本想来个”中国南方农村扫墓文化之发展与变更——以福建为例”,再思量后还是作罢,做人要低调.
周国平说,孩子的童年最好在农村度过,城里的小孩是没有童年的.我无比赞同,就比如扫墓,连一个像样的坟墓都没有见过的城里人是不能理解扫墓对于一个农村宗族是一项多么意义重大、庄重而又有趣的活动。
说扫墓,先得说说墓。闽,八山一水一分田,墓往往落在山腹视野开阔、向阳环水之处,可谓风水宝地。墓的大小随所葬人数而变,一般的单人墓纵深五六米,高四五米(纵截面近似直角梯形),表面顺山势倾斜像一个“Ω”,“Ω”环内如龟背鼓起,墓碑垂直地表立于环下,碑前是一片宽敞的空地,合40-50平米的样子。墓与墓之间的最大不同在于墓面的装修——覆土还是砌石,体现着这个家族的富贵或贫穷。
不论怎样,每到清明,家家户户派出老老少少抡起草刀、扛上锄头聚集一团扫墓去。你肯定疑惑了:不就扫个墓,何必如此兴师动众?你不明白,扫墓其实是一项开荒工程!因为,古墓好墓都在某个远离村庄清幽僻静的山上。一年就一扫,在亚热带湿润的季风气候下,来年必然草木重生,甚至难难辨认;一年一走,前去的路,即便经验人士随行,也难免得体验一段户外的“祼走”或“祼爬”。这时候,带草刀的披荆斩棘开路,带锄头的铲除低矮的杂草灌木,没带工具的小朋友负责拔去墓碑石缝里的青草,完整重现一个一般大的“Ω”需要十个成年人协作至少半小时,加上来回路程要
1个半小时。这只是一个墓,两两墓地之间,还要有一番跋山涉水、披荆斩棘,合下来至少需要一个大半天。所以呢,扫墓是件流汗可能还流点血的体力活,完全不同于你想象中的郊外踏青。
不过,在细雨纷纷的清明,扫墓是十分应景的。因为,春耕即将开始而未开始,乡亲们还有点闲,一来拜祭先祖感恩祈丰收,二活动筋骨、闲话家常、商议农事以备春耕。自本村老祖宗携家带口由苏南某处迁居此地繁衍至今,时逾600多年,可膜拜之先人不可胜数。几经合墓,现今15-20户人家的一个宗系仍伴有3-4个上年限的公墓。因此,每户将派出1-2人构成20多人的扫墓团,并轮流带头组织相关事宜。每到一处,总有长辈会向晚辈追忆一番先祖们的姻亲关系与光荣事迹或者八卦风云,许多故事就在扫墓的劳动中代代相传,越传越有趣。
墓面清整完毕,所有人退到两侧静候,带头者拿出两种纸钱,一种用小石子分别压在碑的两侧,一种放在碑前烧成灰烬,然后点燃一段爆竹,声音响彻四野,召告天地鬼神,仪式在人们肃穆的观摩中完毕。仪式一完毕,带头人将分发放糖果,人群又喧嚣起来,赶往下一个墓地。
在春光流溢的山林中行走、劳动,总会时常遭遇意外的收获。比如,走着走着,一只可爱的小蜜蜂吻了你的脑门;走着走着,一丝松针挠进了你的脖子;走着走着,一只松鼠从眼前跃过;走着走着,一大簇红艳艳的山果送到你的嘴边……此时,身体越疲惫却越反衬心情的愉快。
然而,这样的时光越来越稀有了,正如与城镇化相伴随的是村庄的缩减和乡村文化的消逝。收入的增加带来土墓的石砌化,辛苦的扫墓正转为轻松的踏青;越来越多人进城务工,清明越来越难以聚集足够的人手,许多宗系将扫墓的日期改到春节前后,难免少了几分“春趣”;农民收入结构和殉葬方式的转变,也渐渐淡化扫墓的厚重意义,使之流于仪式。
总之,在我家的农村,
扫墓,是一项户外;
扫墓,是一趟寻根;
扫墓,是一回集聚;
扫墓,是一次交流;
扫墓,是一种乐趣;
扫墓,是一类正在消亡的文化。